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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如雷当然没有糊涂,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清醒。正因为清醒,所以才会痛苦。姬如雪在出门前瞥见老人眼中露出的那一抹忧伤之色,知道父亲虽然说的斩钉截铁,其实对于这个孙子仍是极为疼爱。而自己作为小海的父亲,要逼着儿子亲自砍断手,这该是多么悲惨的一件事。
很多人都是这样,发了家,致了富,有了权力,有了背景,就很难体会到他们在欺凌别人时,那些人该是如何的痛苦和绝望。而一旦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,他们或许才会意识到,原来在某些时候,老天真的是公平的。
“人善人欺天不欺,人恶人怕天不怕”,在整个唐人街,他们姬家是绝对的王者,不管是洪门还是美国本地的黑帮,在牵扯到姬家的利益时,无不退避三舍,这也养成了他们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作风,时间一久,便形成了习惯。
突然有一天,这种习惯被打破,姬如雪才发现,原来强横如父亲者,也有不敢招惹的人,也有无法面对的事。
……
……
远远传来一声急促的惨叫,姬如雷在听到声音后,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多岁。或者只是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,或者像是过了几十年,浑身是血的姬如雪出现在老人面前。他脸色苍白,神色惨然,手中握着的那柄短刀上还留有鲜血。
“备车,陪我出门……顺便带上小海。”
姬如雷的声音有些悠远,有些沙哑,他的眼前,仿佛出现了一片风雪,那是他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往。
一辆限量版的劳斯莱斯安静的停在老宅门口,姬如雪搀扶着父亲缓缓上了车。车行很慢,因为老人要在这段时间里想一些事情。
“父亲,这个……苏先生到底是什么人?”
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姬如雪多少有些忐忑,因为父亲向来不喜欢别人问他问题,尤其是某些江湖秘闻。
“我曾给你说过,我们姬家之所以能够拥有如今的权势,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有多么能打,关键是我知晓很多旁人无法知晓的秘密。只是有一点你要知道,秘密之所以称为秘密,那是因为没多少人知晓,一旦旁人知道了你所知晓的秘密,这便是为祸之道。
这数十年来,我们姬家在唐人街一家独大,明里暗里也不知道有多少敌人,但不管他们心底再怎么仇视我姬家,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明着挑战,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……当然是被父亲您的威名所慑……”
“不不不,你不了解。”
姬如雷摇摇头,“我就算再怎么能打,难道还真的能以一当千不成?关键是我握有他们最大的把柄,这些人投鼠忌器,当然不敢明火执仗的对我动手……”
“你如今大概还在迷糊,小海明明得罪的是陈庚,和苏先生又有什么关系?那是因为你不知道,其实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,陈庚便是苏先生,也是当初救过你母亲的‘圣手’。”
“啊?!”
姬如雪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惊叹,他此刻不是迷糊,而是根本不能理解父亲所说的话。
他没有见过陈庚,更没有见过苏先生,但按照父亲的说法,对方至少应该是和爷爷同辈之人,照这样来看,他的年龄最起码也有六七十岁,但天机道接到的消息是,陈庚明明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仅此一条,姬如雪就无法相信父亲所说的话。
但姬如雷没有解释。老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,看着一排排飞速后退的树木,他的脸上有着罕见的凝重,并不浑浊的眼睛中透出一丝迷惑——按照苏先生和自家的关系,信中的措辞本不应如此冷漠。
天机道最初的发展的确离不开苏秋白,但从自己接手后,至少在明面上,苏家并没有太多的援助。即便是孙子姬如海得罪了苏秋白的朋友,但在老人看来,小海自断右手,已经是难得的让步,想来苏先生应该能够满意。但不知为何,他内心中却总觉得没底,似乎有一些极不好的事情将发生在自己身上,只是他不明白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。
……
……
“陈庚现在在哪里?”
“听说现在在唐人街……我有一事不太明白,难道那个名叫冯可惠的女孩子对陈庚真的有这么重要?可我实在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。像陈庚这样的人,想来不会过于看重一个人的外貌,冯可惠说破天也就一优秀的警察,陈庚此举,让人费解。”
这是纽约的一座公园,一老一少就坐在公园露天的一张石桌旁。桌子上放着一副棋盘,看样子他们正在下棋。
老人满头银发,中年人气质沉凝,正是出现在万豪大酒店的那两个神秘人。
老人手执白子,盯着棋盘,眉头微皱,看样子棋局已到关键。听到中年人的话后,他摇摇头,说道:“男女之事,没人能够完全看得明白。照我对苏先生的了解,估计他自己也都没弄明白他对姓冯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。但陈庚去美国这件事,倒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冯可惠……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陈庚是否喜欢冯可惠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站在苏先生的立场上,姓冯的这个丫头是他的朋友,而那个身负重伤的女孩子是他的下人,换句话说,这两人都和他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。若仅仅只是出于误会,双方有一些小的摩擦,我相信以苏先生的为人,倒也不至于发太大的火,关键就在于这两人的遭遇。
姓冯的小丫头被绑架,而那个有着移魂术的女子被人折磨的不成人形,这件事已然触碰到了他的底线。作为苏家的家主,如果对此没有一点作为,他还如何服众?
苏秋白势力太大,组织构成过于复杂,手底下汇集了无数的奇人异士。他们性格各异,但都拥有超凡的能力,若是放在以前,在他强大的武力镇压下,没有人敢动心思。但他时不时的就会消失,尤其这次,他以陈庚的名义生活了数十年,在这种情形下,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便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。
虽然名义上他们仍是他的手下,但实际上,这些人到底怀有什么样的心思,只有天知道。你要明白的是,仅仅只是一个苏家,便已富可敌国,更别说他还掌控着十多个超级财团。
苏先生这个人,对什么都看的很淡,但手下的这些人却并不这么想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自古一理,他们掌控的钱越来越多,野心也就会随之增长,但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,只要苏秋白在世一天,这些钱就都是他的。在这种情形下,苏先生所掌控的地下势力已然开始分裂,虽然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,但实际上却早已是波涛汹涌。
苏先生不善管理,老实说,他并不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,但他经历的事情太多,所以早就察觉到了这些问题。这次借着冯可惠这件事,我估计他是想杀鸡儆猴。他想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警告:动了苏先生的人,就要有死亡的觉悟……”
老人的这番话说的很是杂乱,估计他的大部分心神仍集中在棋盘里,但中年人听懂了他的话。
他问道:“我知道绑架冯可惠的是天机道的人,但我想不明白他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……当初姬如火创立天机道,若不是苏先生的协助,他们哪里会有今日的成就?难道姬如雷疯了不成?”
老人摩挲着白色的棋子,笑了笑,又叹了口气,说道:“姬如雷当然没疯,但近些年来脑子的确有些不太正常。姬家在唐人街一家独大,在姬如雷看来,这一切都是通过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,他知道很多秘辛,掌握了太多大人物的一些把柄,自认为这些秘密便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天机道最为强大的后盾。
但他忘了,无论什么样的秘密,总有被人知晓的那一天。而手握这些秘辛,就像是握住了一柄剑,既然是剑,就有双刃。当你力气大的时候,这些锋利的剑刃就会成为你的利器,为你所用,当某一天,你不再拥有握住这把剑的力量时,这些剑刃极有可能反过来伤害自己……
还有一点,在姬如雷的眼里,苏先生是他们家的朋友,但也仅仅只是朋友。现在这个社会,所谓朋友,大多都是用来出卖的。虽然摄于苏先生的威名,他不至于做出背叛之事,但他对陈庚的敬畏之心却并不多。因为他只知道苏秋白便是当年的‘圣手’,却不知道,他还有一个更加有名的绰号——‘修罗’。
我当初给你说过,一个人能同时创下两个名头,两段传奇,无论你怎么重视都不为过。只可惜,姬如雷并不知道这点,所以我想,从今以后,天机道很可能就会从江湖中消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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